LO的博客

 

张楚　攀过魔岩越过火星

（「火星纪事乐队」http://www.newvisionfestival.gov.hk/2010/b5/prog/mars.html）

距离上次到香港「踢四大天王场」——94年12月17日红馆那场惊天动地「魔岩三杰」音乐会，原来快十六年了。多年以后，魔岩三缺一，张楚和窦唯，终于挟著火星之名，以不一样的情绪，再次袭港。

8月27日，北京工人体育馆四万八观众的「怒放．摇滚英雄」音乐会散场后，心情激动的V乐迷在微博上难免拿出当年红馆说说，有人还找出肖全为三子在深圳过关前拍的经典照。「怒放」，同样三缺一，但当张楚一开腔唱《姐姐》，还有何勇的父亲，不离不弃地（今次是坐在轮椅上），为儿子的《钟鼓楼》拉三弦琴时（可惜欠了窦唯吹的笛子），观众都要哭了。曾经「 一个死了，一个疯了，一个成仙」，十多年后，能再次站在台上，真的是攀过魔岩越过幽谷。

回忆起94红馆，张楚说，「那时我们的状态就是有点超前。」何勇在红馆唱最后一首歌时说了句：「将来的历史会証明一切」。

对。首先是魔岩唱片品牌的包装，三子个性突出：黑西装的窦唯最酷，海魂衫的何勇最有爆发力，格仔衫娃娃头的张楚是质朴的诗人。然后是音乐：窦唯近年走偏锋实验音乐的风格（香港Lona Records发行过窦唯+FM3《后观音》），其实早在当年已感应到；何勇唱「我的家在就在二环路里边」，然后大喊一句「今天的钟鼓楼，跟以前的不一样」，预言了北京拆的命运；而张楚，以超越二十六岁的沧桑唱著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和《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》，过早洞悉世态荒谬。

走过死寂荒漠，今日以另一状态回归，坐在我对面的张楚说：「人对世界有很多不同的理解，有好坏有乐观有距离有矛盾有突破……过去，我对世界的理解和处理，是很直接，表达一种矛盾、自我，甚至否定性的东西。人，还是会有幻觉，并不是指毒品或纯想像的幻觉，两个人的真实关系，也是一种幻觉。但我现在的作品，不需要这些，我想把对人不太好的或迷惑的理解减弱，不想停留在歌词或语言上的批判，从较成熟的艺术层面去理解，把人较健康的一面表现出来，平衡自己和别人的情绪。我现在的创作分两部份，唱歌和配乐。纯粹唱歌的，较写实，生活感多些；电子配乐，较理性，可以有更丰富幻想。」

早在2000年和Dickson（李劲松）认识时，张楚已开始玩电子音乐，当时买了台苹果电脑，两人玩了些很棒的音乐，却从没发表过。Dickson为朱文新作 《小东西》（将在香港独立电影节中放映）做的配乐，张楚负责弹结他。朱文其实不是什么「新锐」导演，只不过，这位诗人作家拍过的电影只有三部。6月北京百老汇首映，他的老友（贾樟柯、张元、王小帅、左小祖咒）和「粉丝」（宁浩、陆川）全都出动。很后现代的《小东西》把不同类型剧情片和现实纪录混得比谁的都有趣，里面有段无厘头外星人支节，这支节就延伸成今次「火星纪事乐队」的命题和朱文下一部同样班底合作的电影，但「火星纪事乐队」跟火星无关。张楚说：「它就像一部意识流电影，但不迷幻不困惑。你进入那音乐空间，感受到一些愉快的情绪。」Dickson说，今次的主力是张楚，他会由头带到尾。

08年上海大舞台「魔岩三杰」继红馆后首次同台演出，仿佛间接宣告三人全都健康回来了。这两年，各种大小音乐节越办越旺，张楚也特别活跃。我说，过去，摇滚弥补一代人的空虚，今日，音乐节填充一代人的娱乐。

张楚说：「其实我也在适应这些变化，适应新的环境，即商业市场，就当是一个工作。如果我继续用过去的思考方式，我不可能在新环境里找到我喜欢的东西，唯有在适应以后，再找我喜欢的理解。我亦需要一个新型态，让自己的艺术生命有不一样的感觉。现在，这个人的想法很活跃，对事物的敏感度跟过去不同。或许他的音乐，跟当下社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关系，对一个音乐人来说，能够追随到这样的关系，是一种变革也好影响也好，都是有意思的事情。」刚从杭州热波音乐节回来，10月底又去南京国际音乐节，11月13日「怒放．摇滚英雄」移师上海时，张楚却在火星了。虽说事隔十六年，香港之于魔岩，始终有份很独特的情绪。

想起「生命像鲜花一样绽放／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／没有选择／我们必须恋爱」（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）。等待张楚正在写作的新专辑，继续恋爱世界。

去年圣诞，JAM在北京发廊整头，准备拍宣传照（左至右）：伊布、小艾、米拉丁、亚森、小穆。

让维吾尔在音乐里好好活著

（「沙．月：维族木卡姆爱情遗歌」http://www.newvisionfestival.gov.hk/2010/b5/prog/sandmoon.html）

维吾尔木卡姆音乐与Jazz有什么相似的地方？「博大精深，里面都有种特别特别自由的感觉。」来自北京的新疆乐队JAM（维语意指「团结」）成员米拉丁（Muradil）如是说。十年前离开老家，在中国江湖绕了一个大圈，寻找的，不就是这东西？更意想不到是，如果不是因为新视野艺术节的「沙．月：维族木卡姆爱情遗歌」，米拉丁大抵不会回到自己的传统，尝试将曾经认为「老套」的，更新。

第一次好好地听木卡姆，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，现在每天在北京开车堵车都在听，米拉丁说，「这音乐太棒了，该好好去处理。」太棒也太复杂，复杂在于一首歌不停变调，节奏也不是西方的「徘拍」（譬如4/4、3/6等拍子），但米拉丁强调，最重要还是那种「游离」的味道，「特别自由地创作」。

除了本身从这传统里出来的鼓手伊布（Ibrahim）外，他和JAM三位成员，几个月速成，只能学到点皮毛，唯有以各人的强项，把较易听的部份带到香港，而聪明的小艾（Haydar）拿起一件传统乐器，很快便上手了。

这套口授相传的庞大民族音乐体系，如果不是在五十年代，多得共产党像现在西部大开发那般出钱出力，组织专家，挖掘老艺人、有系统地加工整理出一个系统，木卡姆也不会在07年成为联合国「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」，但流落在民间没被纪录的，还有很多。

不过，八十后维族音乐人不是要做这种代表，国家民族音乐团队亦从来没人像米拉丁那样捧著电音bass，以free Jazz style有型有款地弹非物遗产。米拉丁将自己过往从Jazz和摇滚学来的西方思维，应用到「沙．月」的演出里，负责为十多首木卡姆重新编曲，譬如将本来著重旋律的歌曲变成多层次的counterpoint，套用西方音乐的ABC结构，将木卡姆现代化。听来责任重大，搞不好就连传统也毁掉。在三里屯Village喝著美式咖啡的米拉丁跟我说，今次只能算是对老家民族音乐的重新认识，之后，一定要好好学习。

以上所说的，只是音乐部份，木卡姆的歌词，就是古诗歌，像文言文，现代人根本没法明白。但今次的演出，在后殖民香港创作人策划下，曲目之间的台词，变成英文版爱情故事。一个多小时不能只谈情，也要有恐惧有仇恨有比武有情杀，听起来像乞丐王子+奥赛罗，但西方悲剧放到当代维吾尔，最后还是希望来个大团圆结局。

三月底，JAM在香港太平山顶玩的维吾尔+Flamenco都不过是前奏。去年圣诞那几天，一帮后香港创作人来京，在摄影棚为JAM拍宣传照，在摄影师镜头以外，他们随时随地就可以拿起乐器即兴地jam，很投入也很真。我们在男主角小穆（Muhpulla）家过节，他的「沙．月」情敌亚森（Yasin）自弹自唱一首木卡姆〈Qol Bayawan〉（意指「荒漠」），那种有点像犹太歌曲的Diaspora忧伤，成为我最喜欢的JAM歌，还为他们拍了一条宣传Trailer，早就预视了爱情故事的桥段。刚过去的十一国庆，他们在北京排练「沙．月」，再唱这首歌时，感觉跟之前不一样，大抵这就是传统与现代化的分别和两难了。米拉丁的新编，减少了鼓的部份，我却希望看到更多伊布的solo。

今年六月，后香港创作团队又跟JAM去了新疆，寻访木卡姆七八十岁老艺人，兼且为演出拍摄多媒体影像素材。米拉丁是唯一一个没去，因为妹妹来京考大学。其实他已经两年没回新疆，他说，「没有特别想回家的冲动。」我问，不担心家人吗？「家人都很好。我们只要玩好音乐就好了，其他的，跟我们没关系。」我绝对明白，如果不守规举，随时要付出代价，随时失去多年来捱饥抵冷追求得来的东西。

香港人很守规举，这是米拉丁三月第一次来香港时的感觉。「香港那么小，不单没堵车，还可以开得那么快。」 对于到过欧美演出也见过大场面的JAM来说，山顶那场演出，其实是非常小意思的事。他亦感到，两地做事的方式很不同，可能香港习惯了小，总是把小事放大。国内习惯了大，譬如另一条JAM trailer，Youku的点击是Youtube的十倍。

去年第一次到亚森只有百多呎的家录sample时，我就体会到为什么可以那么全心全意：因为他们的世界，只能有音乐，闭上眼睛用心聆听，能够在里面找到另一种自由。其他的，没事就好了。

去年底我拍的三段JAM宣传片花：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iyBATw1RcrQ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ddMm-KDPWAQ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M8l0zQZan50

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MTg3ODAyNzAw.html